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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读《芒果街上的小屋》是在一个温暖的冬天。我像是跟随一个欢快的吉普赛舞者,又像被阿里阿德涅的线团牵着,走进了一座丰饶曲折的地下迷宫。我们穿越屏风相隔的回廊,在一段段摇曳多姿的风景中逗留。我永远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,这迷宫将通向何处。唯一明确的是,它是麦芒和番薯的颜色,与童年和故乡连着。

     

    确切地说,这本小书所记录的,是从女孩蜕变为女人的过程,是少女时代的最后的一段光阴。它就像熟透的芒果一般,饱满多汁,任何轻微的碰撞都会留下印迹。在书中,女孩敏感的触角几乎伸向生活的每个角落,妈妈,婶婶,一朵小云彩,一只小狗,一次小伤心,一点小悸动……在少女澄澈的眼底,这些都是打上了“家”和“回忆”的记号的,是完全属于她的。这种确认是很迷人的,因为我们走在成长的路上,越来越畏怯,越来越忧虑,我们曾笃信的事物被怀疑了,我们曾憧憬的事物看不见了,这样一路走来,我们还能确认什么呢? 什么是“我”的?是“我”知道,不会失去,不会变迁,不会遗忘的呢?在长大之后,我们之中,又有谁还有一个自己的王国?

     

    令读者感到欣喜的是,这还是一个诗情画意的王国。作者Cisneros将她的跳跃灵动的诗性发挥得淋漓尽致。这种诗性,并不是通过华丽的词藻,对仗的句子弥散开来的。事实上,若你留心一下这本书中的词句(一个微小的建议:当你阅读这本书中的句子时,最好可以读出声来),就会发现,书中没有什么繁赘,都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词和句。每个词句的出现,绝不是一根随意摆放的树枝,它们是有方向的箭,直指靶心,——那么精准和有力。当然,它们同时是诙谐机智的。“雪糕一样的厚嘴唇”,“她的气味是粉红的”,“野草多得像眯眼睛的星星”,……书中充满了这样诱人的比喻,使Cisneros建造的这座童话王国,绝不逊于她钟爱的名作,《爱丽丝镜中奇遇记》。

     

    读这本书的过程中,我几次联想到一位长于捕捉少女神态、举止的画家,巴尔蒂斯。有趣的是,巴尔蒂斯在1929-1933年间,画过两幅作品,都命名为《街》。有几句分析《街》的评论文字说得很好,我想它同时也回答了我为什么喜欢Cisneros的“芒果街”:“那是一种不寻常的梦。在这种梦中,日常生活和寻常事物都只有一点不寻常;在这种梦里,琐碎的日常细节诡异地戏弄着我们的眼睛。”是的,我们必须承认,Cisneros的“芒果街”还有一点怪,这是它使我们兴奋又不安的原因。

     

    我一向很羡慕这些能将少女描摹得细致入微,生动明艳的艺术家,比如巴尔蒂斯,比如Cisnero。因为这些活泼的作品,将帮他们抓住青春,留住韶华光阴中一抹永不褪色的颜彩。于是,他们不再会衰老,在阴雨连连的日子里,只要将这犹如压箱绸缎般的宝物拿出来,幽暗的房间里登时光芒四照,再黯淡的人也会在瞬息间被点亮。他们在雨中跳舞,快乐得像个孩子。孩子,是的,孩子就是那些在雨中热切地伸出双手,接住雨水的人。他们想更多一点地触摸世界,于是他们自己伸出手来要。就是那么简单。

     

    很高兴提前读到这样一本好书,由衷地感谢它的作者Cisneros,是她让我们蒙着这些幸福的小雨点,雀跃一如孩子.同时我们也许还应该感谢此书睿智的译者,潘帕,他对原文的深刻的领悟以及高超的文字驾驭能力,都使这本书增色不少。据说他是个隐世的才子,偶有兴致,翻译些自己喜欢的文字。于是有了这本他翻译佳作,谢谢他。

     

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零零六年二月三日于北京